| 殷健灵
一天一天,我们长大,我们一天一天地长大。小的时候,我站在寂寞的大街上看路上的风景,像所有懵懂和快乐的孩子一样。因为懵懂,所以快乐。我们在许多双目光织成的网里成长,是受宠的孩子。可是,生命早已设下诡异的谜,很多人看不到它,很多人走过了长长的一段,回首时,方知它幻化的面目和深不可测的诱惑。那时候,有谁牵你的小手在阴雨后的街徜徉?有谁为你打开挂在街巷深处的窗?我只知道,我们走后依旧的街,总有音韵依旧的歌,总是有后来的孩子不断重演我们的事。
――题记
很喜欢一首歌《白衣飘飘的年代》,那首歌里唱道:你沉默倾听着那一声驼铃像一封古早的信/你转过了身锁上了门再无人相问/……还是走吧甩一甩头,在这夜凉如水的路口/那唱歌的少年已不在风里面/你还在怀念/那一片白衣飘飘的年代/那白衣飘飘的年代……
我想,我一直是在纪念我的那个白衣胜雪的年代。我也一直相信一种冥冥中的缘,我写作是为了将自己留在一个清澈的年代,并且在那些年轻的芸芸众生中寻找潜在的同类。那些属于过去的情感和迷惘曾经触动我,又通过我的笔触动别的孩子。这样的共鸣犹如清风拂过我的指尖,又悄悄拨动了遥远的另一端的琴弦。
我们都在这个有些滑稽、有些让人绝望的世界上行色匆匆,我们的四周不再是充满才思和风情。成长是憧憬和怀念的天平,当它渐渐颓然倒下时,那些失去了亮泽的目光该用什么样的声音来抚慰?我想,我是找到了我需要的那种声音。我感激有少年文学这样一种文体样式的存在,当我沉浸其中,所有的悲伤和困顿都像夜的暗影被晨光驱散,整个心被柔软的光明浸透。真想永远地停留在那里面。
在我刚刚学会拿起笔抒写自己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写什么。那是一种本能的歌唱。似乎是想挽留什么,似乎是想追忆什么,写着写着,让自己快乐,也让自己难过。我回望自己并不太远的少女时代的背影,沉浸并且咀嚼。
我曾经是一个公认的好得不能再好的乖女生,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看好我的未来。任何出轨的举动在我身上发生的可能性是零。即使是在让很多大人头痛的青春期,我的父母也从未为我操过一点心。顺顺当当地走过来,工作了,我当了一份生活杂志的编辑和记者。有时,我曾经厌倦我的工作,因为它让我接触到生活最最庸常最最世俗的一面,那是和我的生活取向相悖的。尽管如此,我大概还算一个很称职的编辑、一个很敬业的记者。有时,我要感谢我的这份工作促使我思考一些以前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我的工作和采访对象大部分是女性,她们中有出奇的优秀的,也有俗常的。和她们交谈和交往,我渐渐悟到,从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如果将它比作一幅画卷的话,在漫长的人生历程中,她们的少女时代是画上最最浓重的一抹色彩,几乎奠定了整幅画的基调。我总是觉得,如果做女人,就应该是美的,因内而外的美,而少女是上天对整个人类最优美的赐予,这个阶段的女孩是鲜活的、天籁的、纯美的、真挚的……没有一个少女有理由辜负上天给予的生命的馈赠。
我并不满意自己的少女时代。如果让我从头来过,我会是什么样的?我曾经不止一次自问。――我会更张扬天性;我会勇敢地表达我需要爱;我会剔除束缚做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我会问我想问的看我想看的说我想说的,痛痛快快地道出困惑无望和失落……我知道,自己曾是那样的封闭压抑,尽管那时的我看上去常常充满阳光面带微笑。我还知道,现在正成长的少女也像我当年那样徘徊着,有时她们未必知道,有时她们知道了却不懂得自救。我们属于不同的时代,但是我和她们一样拥有过青春的生命,我们的生命灵犀相通。我并不想承担什么使命,只是想表达深藏在心底的对生命的挚爱,而所能采用的方式,也许只有诉诸文字了。
或许可以这样说,青春期的大部分苦闷都来自心理上性意识的觉醒。它就像少年成长中的“成长仪式”,更像少年生命中的“第二次诞生”。以往,我们常常将关注的目光投向少男,却往往忽略了少女在这方面的难言之隐。和少男相比,青春期带给少女的变化,其表现形式更加复杂、微妙、隐蔽。它更多的投射到心理活动上,是一种情感的隐秘渴望、一种在梦想世界里的精神巡游、一种有趣曲折的情绪游戏。这样的心理活动,有时是美好的,有时却是痛苦的、难以自拔的。那些对爱的渴望,未必都会倾注到异性的身上,也有可能同样的倾注到同性的年长者身上(心理学上称之为“恋慕年长者期”)。而她们对爱的渴望的表现形式有时也是不合逻辑、未可理喻的。在她们的面前摆着那么多难解的谜,包括对她们自己以及对她们自己的身体。
我写关于少女心理的小说是从对自己的内视开始的。起初是以散文的形式,我想这是一种最直接的表达了。当年一些微妙的心情、隐蔽的心绪、深藏的记忆,一一翻检出来,晒晒今天的太阳。我想我是真诚的。那些散文赢得了无数今天少女的青睐,她们给我写信、倾诉,这有些让我意外,她们告诉我:她们和我一样。她们让我确信:生命、爱和情感都是永恒的,它们不因时代的更替而变更。在这样一个缺乏安全感的时代,今天的孩子比我们过去更不容易。他们要忍受更大的心理压力,面对更纷繁的诱惑。对敏感的孩子来说,假如没有舒解的渠道,那痛苦和压抑便是加了倍的。
后来,当我需要更丰满、更立体地表达我的那些想法的时候,散文的样式就显得有些单薄了,于是就借助于小说。我想写和别人不完全一样的小说。我不可能真实地再现今日孩子的生活,因为我的阅历我的年龄我的心态决定了我不可能完全投入到他们的生活中去,即使写,那也是一种有距离的观望,是浅表的描摹。我的作品断然做不到像他们同时代的《花季雨季》那样获得认同和共鸣。我们这些成人作家所能做的,是一种深层次的、直抵他们身心的对生命本质的探寻,是撼动自己也能撼动别人的真诚表述。
断断续续地写了关于少女心理的几个中篇,准确地说,是关于少女性心理和青春期的轻微萌动的。我采用的是一种谨慎的、适可而止的姿态。但在有了那些叙述之后,却有了一种如鲠在喉欲吐不能的感觉。我承认,在少儿文学领域里,的确存在着那么多的“不可以”和“不恰当”。这样那样的“禁区”让成人写作者在写作时不自觉地畏首畏尾、避重就轻。当你面对一个特定的读者群,当叙述面向的意识在你的头脑里过分清晰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它们便化作了一条捆缚你的无形绳索,甚至可能放弃一些完全可以写的好题材。
我读研究生的导 师梅子涵 先生适时地点拨我,他建议我将焦距瞄准少女青春期的成长和苦痛,写一个细致的大东西。在此前,我曾经主持过一段时间青春心理热线,我发现,如今成长中的少女羁绊重重。有一个怪异的求询少女给了我深刻的印象,我没能解决她的问题,还是另一位心理专家释开了她的心结,她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因幼年时的性创伤养成自慰习惯,并强烈自责。她瞒着家人四处求询,但几乎没人能彻底治愈她。(她后来成了《纸人》中秋子的原型)我想到自己成长中对身体对性的无知和懵懂;想到我中学时代的一个女生过早地告别少女时代,成为一个粗俗男人的女人;想到我的父母和师长对性教育方面的讳莫如深;想到现在这个时代层出不穷的诱惑……渐渐的,头脑中有了《纸人》的雏形。
那个年龄的孩子在青春的河里畅游或者挣扎,不小心就可能在河里溺水,他们多么需要一个引渡者啊。就像《纸人》里的苏了了拥有丹妮,每个孩子都应该有自己的丹妮,以梦想和勇气为桨,顺利划向河的彼岸。
我慢慢清楚了,自己需要写一个什么样的东西。《纸人》的主题其实就是女孩子的“性”。而这个主题在儿童文学里始终是一个雷区。
1980年,德国著名儿童文学作家米切尔 · 恩德曾经在一篇得奖演说中提出了一个疑问:“从根本上来说,我反对为了孩子而存在的一种特别的文学的说法……据我们的经验,孩子原则上丝毫也不关心的主题,或是孩子完全不理解的主题,是不存在的。问题是你如何用心、用头脑来叙述那个主题。”我尤其赞同他的后半段话。女孩的“性”不是不能写,关键是掌握好叙述的面向和如何叙述。正是因为少年时期性意识的萌动,其性的感觉和心理上的异性爱不是结合在一起的,所以,表现少年性意识的焦点应该是集中在心灵上的细微感受和爱的情感方面。 我想,这也是少年文学和成人文学在切入视角上和表述方式上的本质区别。 对女孩来说,引导她们将身体的发育成熟看做美的过程显得犹为重要,爱自己的身体,进而才会珍视生命。而成长,正是在懵懂中疼痛和清醒。这个过程中的一切,都是合理的,可以理解的,就像朦朦胧胧地爱一个人,也是少女时代美的花朵。只是,每个青春的生命都应该尽情享受那个美好的生命过程,而不要被青春的魔厣吞噬。
我想《纸人》给少女读者的感觉应该是平视的,不是一个过来人在训导,而是在说她们中的一个的故事,是“我”的故事。我在说“性”,但不是赤裸裸地宣扬,而是传达一种美感,是让人意会,而不是言传。
我曾企图在国内外的少儿文学里寻找一个类似的文本,但最终是放弃了。去年的8月,一个酷热的周末,我打开电脑,写下了《纸人》的第一个句子。这个时候,我的头脑中已经装满了灰楼、纸人丹妮、那个叫苏了了的“我”、还有夭折的秋子等等。我在周末的时候写作,平时每天坐一个半小时的公车去市区上班。每次,当车沿着南浦大桥的引桥盘旋而上的时候,我都会看见那座给了我灵感的南浦广场公园里诡异立着的真实的灰楼,我住在浦东这些年,那座造型别致的楼一直不明原因地立在花团锦簇的公园里,看上去神秘、颓废。其实,我从来没有到那个公园里去过,更不知道这座莫名闲置着的楼的用途。我只知道,它的模样十分适合用在我的小说里。
很难说《纸人》解决了什么问题,我否认文学有太多的实用价值。我也不认为自己背负了某种使命。我只是希望,在那些读了这部小说的年轻的孩子里面,有一些女孩能会心地感动,然后想想自己,好好地爱自己。
也许我可以把《纸人》写得更完整些,它或许应该更立体、更丰满、更有新意,从人物到故事结构。在以后的写作中,我希望自己也能够慢慢成长。
我还想说一个小小的插曲。今年的4月,当《纸人》早已完稿,并且即将付梓出版的时候,有一天,我坐车经过南浦大桥,意外地望见公园里的那座灰楼不知哪天被贴上了堂皇亮丽的面砖,在江边的太阳下熠熠生辉。5月的一天,再次经过,见广场公园里拉上了巨幅标语,标语上写:“上海市18岁成人仪式”。而那座漂亮的楼也正式启用了,上书:上海市浦东新区青少年素质训练中心。
《纸人》里的灰楼曾经是苏了了成长的墓碑,现实中的灰楼竟也在《纸人》完成后奇迹般地成为少年成长的乐园。这难道是冥冥中的巧合,抑或是上帝有意赐予我灵感,给我开了个善意的玩笑?
2000年初春(《纸人》后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