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纸人》到《橘子鱼》

　　说到《橘子鱼》的创作，还要追溯到 1999 年。当年，我在长篇幻想小说《纸人》中，第一次直接地写到了女孩子的“性”。在当时的时代背景和教育背景中，这是一个另类的声音和话题。该书出版后，引起了少年读者的强烈反响，迄今已有 6 个不同版本问世，并入选“百年百部中国儿童文学经典书目”和“陈伯吹儿童文学桂冠书系”。

　　时至今日，青少年的性问题早已是一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少女妈妈”成为了现今社会的新问题，“性”从讳莫如深的圈囿中走了出来，甚至有了泛滥之势。在某种意义上，它比性禁锢更可怕。

　　虽然，关注少年心灵成长一直是我创作中的主要母题，但我却迟迟没有去触碰“少女妈妈”这一敏感题材。一是苦于没有很好的角度，二是，我不希望将作品写成照搬现实的报告文学作品。这样一个题材， 如果止于博取读者的好奇心则显得过于浅薄，我期待着能以某种形式实现文学上的超越，并引发读者深层次的思考。

　　而真正触发我写作《橘子鱼》的直接动因，是来自生活中的两个真实事件。

少女妈妈坠婴事件轰动上海

　　2003 年 12 月， 一则有关少女妈妈的社会新闻轰动上海，引全文如下：“ 某日凌晨五时许，一名刚刚出生沾满血迹的男婴，被全身赤裸地装在马甲袋里，从一居民楼六楼抛下后死亡。经警方调查，抛婴者是孩子的母亲，未满十六周岁。据了解，事发住户是一对再婚夫妇，女方有一个和前夫所生的十多岁的女儿，该女儿一直跟随生父生活，很少在小区内出现，小区很多居民都没见过她。

　　据警方介绍， “ 少女妈妈 ” 榛榛 ( 化名 ) ，由于害怕家人知道故而将刚出生的婴儿放置在窗外防盗栏上，因防盗栏不牢固而发生坠落事件，该案性质为过失致人死亡。由于榛榛已满十四周岁、未满十六周岁，根据《刑法》的有关规定，其未达到负刑事责任的年龄，所以警方将不追究其刑事责任。

　　记者从学校了解到，事发后，榛榛至今尚未回学校上课，班主任也仍未与其父亲取得联系。”

　　一石激起千层浪，榛榛顿时成为社会各界关注的焦点，引来媒体追踪报道，并间接催生了上海市首家青春期性诊所的开张。

“ 我曾是个少女妈妈”

　　作为媒体工作者和儿童文学作家，我自然也对此投以了关注，并且心怀隐忧。当社会各界为榛榛这个少女妈妈扼腕痛惜的时候，有多少人设想过榛榛的切身感受？这一事件将对她个人未来的命运发生怎样的作用？这种关注究竟是帮她还是害她？她能否得到危机情绪的干预和疏导？ 有谁能为榛榛的成长直接负责？她被无辜地投入舆论的洪流，他人和社会的压力也许会远远大过事件本身对她的影响，对榛榛这样的女孩，我们能提供的切实的帮助是什么？

　　基于这样的思考， 2004 年 1 月，我在所在报纸的“谈话”栏目中策划了一个专题，希望从积极的角度来探讨少女妈妈问题。 在采访中，我们遇到了一个真实案例。被采访者是一位成功的白领女性，她平静地告诉我：“我曾经是个少女妈妈”。“青春期的伤痛对我来说，是一笔‘意外财富' ” ，她这样描述当年的经历对她今天的影响。

　　“ 我是家里的乖乖女，从小学到中学，我一直是班干部、三好学生。 上高中时，班主任是个新分配来的大学生，观念很新。别的班级都羡慕我们的班主任开明，但是他没想到，这样一来，班里出现了好几对谈朋友的，我就是其中一个。当时我是班长，小鹏是副班长，我们经常一起组织活动，不知不觉中有了好感。那是多么珍贵的初恋啊，我们小心地相约到美术馆看展览，到电影院看早场电影。在一个初夏的夜晚，我们偷尝了禁果。在一次次灵与肉的狂欢后，我怀孕了。那年我们都是 17 岁，慌得不得了，不敢告诉家长。等到身体再也遮掩不住了，惊恐万分的我们找到了班主任，告诉他实情。

　　他是真正的人类灵魂工程师！对于 24 岁的他而言，这种情况是个大大的意外。但他没有一句指责，立刻通过亲属联系了一家医院的妇科，冒着被别人误解为师生恋的风险，陪我去做了人工流产。又花掉半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滋补品。在我身体康复后，他把我和小鹏叫到一起，语重心长地劝我们暂时冷却一下爱情，给自己一段时间来专心学习。我和小鹏听从了他的劝告，不再做‘校园情侣'。第二年，我们都考上了名牌大学，他去了北京，我留在上海。虽然我们的爱情搁浅在花季，但我们现在还是很好的朋友。

　　我想我是幸运的，有过那么一段青春期的特殊遭遇， 却在 老师的帮助下有惊无险地度过，并未影响自己的航向。相反，让我更加能控制自己的情感，学会了换位思考。毕业后我选择了做人的工作，动机很简单，就是想为需要的人送上一份光明和温暖，为迷失的人送上一份希望，为流泪的人送上一盏心灵的烛光。”

　　与坠婴事件相比，后者无疑给了我更为强烈的震撼和启发。在感动于故事中这位年轻教师的豁达与清明的同时，我也仿佛看到了一线人性的曙光。

引渡者的角色不可缺失

　　可以说，是以上两件事给了我创作的灵感，后者则成为了小说故事的雏形。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不断看到各类少女妈妈的相关新闻见诸媒体，而心里的故事也在悄然生长。直到 2006 年年初的某一天，我拿起了笔，开始写下《橘子鱼》的第一个句子。

　　很多人对“橘子鱼”的书名感到好奇。其实，确实有一种观赏鱼叫做橘子鱼， 它的体色不稳定，常随水温和饲养条件而变色，只有在适宜的环境中，才会显露其漂亮的“橘子”本色。 拿“橘子鱼”作为小说的书名，可谓传神，与我想表达的主题特别吻合。

　　如今的孩子，生活在一片迷茫的大海上，他们在流行的风中上升、跌落。谁来真正关照这些“橘子鱼”的精神世界，重建健康的价值观，帮助他们实现精神的归属？ 而我们的社会和成人又该给那些飘摇中的孩子创造一个怎样的环境，让他们显露“橘子本色”？ ……在大众文化大肆伐挞人类精神世界的今天，这些问题已经越来越显示出它们的普遍意义。

　　小说中的“我”和秦川，在某种程度上寄托了我的美好理想，他们的力量十分弱小，他们所做的，是护佑了相隔一个时代的两个少女平安地渡过了青春之河（《纸人》中的丹妮也是这类角色），秦川甚至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我非常固执地认为，帮助青少年顺利泅渡青春之河，是必须有引渡者的介入的。如果，世界并不如理想中那样完美无缺，引渡者们要做的，便是把伤害减少到最小，即便有伤痕，也要想方设法来弥合它。

　　只是，随着时代发展，引渡者肩负的担子越来越艰巨和复杂。他们不单要面对一个青少年的个体，更要面对一个庞大的价值多元的社会。而作为社会中的每个成人，或许都应该为建设一个更加纯洁、对人有益、更少暴力与色情、能促进孩子健康成长的文化环境尽一份微薄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