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中之樱》与我的儿童文学创作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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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健灵

  2004 年初,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受邀创作一部面向青少年的法制题材动画片。虽然写了很多年的少儿题材,但是动画片是第一次接触,还是“法制”的,心里难免有一点隔膜,还有一点抵触。我一向不喜欢板起面孔来说教的,更不喜应付规定性的写作,所以,一开头,就冒出了把这个“法制题材”置入虚拟世界的念头: 用虚拟的方法抽象出现实社会,在这一虚拟社会中良知废弛,爱心难觅,真假莫辨,美丑不分。主人公少女率领着孱弱的一群,在浊流涤荡中寻找灵魂的绿洲,在寻找中完成自己的成人礼;情节上可以采用系列式,将现实的犯罪个案加以变形和艺术化处理,这样,既可以打通了虚拟的想象世界,又可以保留对现实世界的感触和思考。

  这一天马行空的想法获得了制片人的浓厚兴趣,于是,正式进入创作阶段,搜集资料,采访,故事梗概,四十集大纲。几个月后,因种种原因,动画片的制作计划搁浅,然而,几个月来一直在头脑里酝酿的故事却似乎瓜熟蒂落了。不拍动画片,于我倒是幸事,可以抛开“法制”的羁绊,完全按我自己的心性去编织、去做我想要的“文学”了。

  过去,我也尝试过幻想题材的作品,比如表现单亲孩子成长的《哭泣精灵》和关注少女性问题的《纸人》,但那只是局部的幻想。而这一次,我期待能构建一个完全虚幻的世界。于我而言, 构建一个幻境故事最大的诱惑在于,可以在符合它自有逻辑的基础上,一任想象驰骋,这本身就是一种酣畅而又充满未知的探险。它可以让我逃避很多现实的规避和束缚,好像进入了一个乐园。不过,即便是在幻境里,那些人和事仍然是一种依据生活经验的想象。为青少年写作了十多年,我一直在寻求某种自我的突破。不过,从最初的自我抒写式的青春小说到后来的种种尝试,无论形式怎样变,我始终关心的还是一个人心灵的成长,是人性中美好、湿润的情感,以及对朴素和纯真的回归。

  《风中之樱》里的幻境,为我实现自己的文学理想提供了一种便利,它让我找到了一个平衡的支撑点,随心所欲地构筑起一个世界:它对立于这个现实世界,却又完全脱胎于这个现实世界。虚幻到极致,也美到极致,所有的“不可能”在这里都能找到成为“可能”的依托,进而相信这“不可能”其实是真实的,这大概就是想象的最大乐趣。

  可以这么说,《风中之樱》是我为自己创造的一次精神戏游,一方面能满足自我挑战欲,另一方面也为自己提供一个抚慰心灵的机会。这无疑是有趣的。

  说到底,《风中之樱》皈依的其实是一个常见的母题:寻找、历险和自我实现。 40 万字的故事可以这么概括:

  具有灵异能力的少女樱没有背景和来历,她来自一个虚拟的世界。而少年毛拉的世界因为 巫 先生们的降临,人类共有的宝物被盗,大地开满了恶之花,大人们丢失了原有的纯真、善良、美好,变得丑陋、混乱,并因此影响他们的孩子。毛拉因父母的过错而沦落,他丢失了自己的名字,记忆一片空白。一次偶然,毛拉和神奇的樱相遇,走上了寻找邪恶之源、找回名字,并且 和巫 先生们斗争的历程。这一路,在樱的独角兽坐骑如风和奇异鸟安吉拉的帮助下,他们与沿途的孤儿海豚、清道夫奎科一起,经历了种种冒险和诡异故事,在破译种种困惑和战胜邪恶的过程中,他们的心灵也得到了成长。而至于能否真正战胜 巫 先生,人类能否重新获得丢失的宝物,还需要走很长的路……

  这是一个孩子拯救大人的故事,也是自我救赎过程。

  今天的人类需要拯救吗?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大众文化、网络、书籍甚至一些文化精英颠覆了一些曾经的价值观与是非道德尺度,如今的孩子,包括成年人已经生活在一片迷茫的大海上,失去精神支撑的我们活得娱乐而苍白。然而,我们仍然在自问,在期许,无论现实有多残酷。我是否也在发问?纯真在哪里?善能否具有打败恶的力量?这个“审丑”的世界还崇尚美吗?尽管,我的力量如同主人公们一样孱弱。

  5月16日 ,在中国现代文学馆的研讨会上,不少人提到《风中之樱》是我的转型作品,突破了女性作家的局限,儿童和成人的界限,甚至说,不看作者名字,不敢相信是我写的。

  我愿意把它听作对我的褒奖。

  其实,我从来没有小看过小孩子,更没有小看过儿童文学。我曾经不止一次表达过这样的意思: 孩子是这个喧闹世界上真正活着的人,而大人往往是迟钝的、蒙昧的。岁月冲刷,世事繁杂,纯真丢失,真假莫辨,人在长大的过程中,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失去很多童年时曾经有过的东西,比如善良清澈的目光,比如单纯无瑕的情感,比如轻易得到的快乐……大人的生活中的确有着那么多的不如意、不完美。一个人的一生,其实都是在不断地做回小孩子,大人常常能在孩子身上发现自己丢失的东西。就像那个著名的《皇帝的新衣》的故事,小孩子会令大人感到羞惭。

  而真正的儿童文学从来不是小儿科,儿童文学与登大雅之堂的纯文学本不该有明确的界限。从安徒生到林格伦、圣·埃克絮佩里到今天的J·K·罗琳,那些优秀的儿童文学深藏智慧与人生大奥秘,以浅显语言说深奥人生,不是所有的作家都能做到的吧?如果把这些给小孩看的文学拿低标准来要求,甚至去糊弄小孩,恐怕是要给笑话的。

  当我们成年,很多东西都奠定了,似乎很难再用文学去启发一个人,影响一个人了。但是,儿童文学作家却可以做到,这便是儿童文学作家的幸运了。会有很多孩子热诚地读你的书,然后,一些孩子会告诉你,你的书将让他记一辈子,甚至影响他的人生。于是,儿童文学作家便多了一重责任担当,哪怕这个世界物欲横流。

  去年是安徒生诞辰200周年,我静下心来,细心重读了安徒生的所有作品和传记,在阅读过程中,我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洗礼的感觉。最打动我的,可能不单是他的作品本身,而是他当年的写作态度。安徒生的创作状态宁静而安详,“生命有如雪痕,明日去无踪影”,他说。我们纪念他,其实更多的是在重温那种安宁平和的创作心态。而这种安宁与平和,可能是儿童文学作家应该具备的状态。

  100多年过去了,要保持安徒生当年那种写作状态,在今天,似乎变得非常难。我们还能够坚守吗?可我们又不得不坚守。我一直认为,我们这些为孩子写作的成年人,与那些青春写手们是有着很大的不同的。我们不必要给这本来就很热闹的世界增添热闹了,倒是需要提供一点清凉和绿荫。那些青春写手们,他们拥有最天然的抒写青春的天赋,他们写自己,哪怕流于生活的庸常琐碎,哪怕叛逆到底,都是那么自然,他们在宣泄,也在表达。这种表达很鲜活,很自然,很率性。但是成年作家写今天的孩子,多少是有一点隔膜的,我们要的是深入,而不是迎合;是引领,而不是讨好。我们所拥有的财富,是已经过去了的成长经历,以自身的经验来关照今天孩子的成长。讲故事或许很多作家都很善于讲,但如何在给孩子讲故事的同时,融入精神的东西,在关注成长和表现成长的同时,也能潜移默化地引领成长。这是我希望能做到的。

  可以这么说,儿童文学作家是为读者一生的阅读习惯定下基调的人。一个孩子从小亲近垃圾,他就有可能变成垃圾的一部分,你让他亲近玫瑰,他就成为玫瑰的一部分。有责任的儿童文学作家便是那些创造玫瑰的人。这些玫瑰是什么:是爱的情感、高雅的格调、善于感受美好与感动的心灵、正义与勇敢的力量、对自然和谐向往,是审美的阅读体验,对生命的挚爱,对人生的不倦探寻,是坦荡磊落的人格力量、人类普遍的真理……这些本来就应该属于文学的东西,使得儿童文学作家的作品不同于一般的青春抒写,我想这也是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的价值所在。这些东西,将穿越时空得以永存,它们不但能抚慰读者心灵,也能抚慰作家自己的心灵。虽然有人说,这个时代不会再有安徒生式的美丽故事,但是我依然梦想让迷茫痛苦的生活也带有美与善的萌芽。

2005年5月